陆大龙怎么都没想到，说好的借钱，怎么就变成了赌博，说好小小的玩一下，怎么一晚上稀里糊涂就输了五千多块，本想找中间人吴满敦问清楚，那家伙反觉着自己更冤。人倒还算仗义，掏干净口袋，替陆大龙垫了四百块，说尽好话的求情，再将赌债宽限几天还。

青枝整夜没睡好，右眼皮子跳个不停，担心大龙，偏又没有办法。昨天走的时候，大龙神神秘秘说，要给她一个惊喜。惊喜就是整夜不回家？

陆大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青枝有些不高兴，“他爸，昨夜里找不着自家门了？”

陆大龙低着头，径自拿起桌上暖水瓶倒了一缸子开水，咕隆咕隆几口灌下去。

喝完一缸子，感觉嗓子眼里还在冒烟，陆大龙再倒，摇了摇暖瓶，只听到里面沙沙的声音，没水了。

青枝没好气道：“那瓶子不保温，烧再多水也没用。怎的？人家留你过夜，不留你过早？”

陆大龙把暖水瓶往桌上一顿，谁知力气大了，“哐”的一声，瓶胆子直接碎了，撒了桌上地面都是。

青枝气不打一处来，说话声音都大了，“你发什么神经？问你不作声，拿瓶子出气，日子不过了？”

陆大龙缓缓坐下，喃喃道：“不过了。”

青枝怕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陆大龙终于抬起头，满眼血丝的看着媳妇儿，好半天才说道：“村里的鱼塘要承包出去…我寻思着包下来…”

青枝脱口道：“咱家哪来钱？”

陆大龙咽了口唾沫星子，“所以我找了吴满敦，他认识下南村信用社的徐建国。”

“找信用社借钱？”

陆大龙点点头，“我问了村里，承包鱼塘要先交一年租子七百块，再加上鱼苗料子，有个一千七八块就差不多了。”

青枝感觉自己心脏咯噔一下，去年才还清盖房子欠下的五百五，为了还债，暖水瓶子都舍不得换个新的，这一下子借一千八，万一……？

陆大龙又说：“去年鱼塘起了三千多斤鱼，我想着年底咱就能把贷款还上。”

青枝小声道：“钱你借了？”

陆大龙慢慢摇头，有些不敢看青枝，“没借着。”

青枝松了口气，借到钱包上鱼塘，虽说全家有了指望。没借上也好，至少不用欠下一屁股债，万一鱼塘不挣钱，难道这债一直还到凤哥儿成亲才到头？

“没借着那你咋还整夜不回家？”

陆大龙掉转头，涩声道：“徐建国家里来了几个朋友，非要留下喝酒吃饭，又说玩会儿牌……”

青枝放下心，可瞧见满地的瓶胆渣子，忍不住道：“玩一夜？把承包鱼塘的钱赢回来了？”

陆大龙艰难道：“输了。”

一听说输了，青枝紧张道：“输了……多少？”

“五千三。”

“多少？”

今天星期天，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陆小凤想一直赖在被窝里，可独自不争气，咕咕叫。

三下五去二穿好衣服，来到堂屋一边扣着眼角眼屎一边问窝在椅子上的陆大龙，“爸，你昨晚上去哪里了？我妈呢？”

陆大龙没吱声。

陆小凤端起盆子想要到暖水瓶的温水洗脸，才发现瓶子碎了。“这瓶子可算是摔了。”说完放回盆子，用半湿不干的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我妈呢？早上吃啥？”

“爸？”

陆大龙回过神，“你妈？好像去了里屋，你去看看。”

陆小凤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这一幕，他妈妈李青枝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衣服没脱，被子也没盖，就那样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

床脚边上，放着一个敌敌畏的空瓶子，屋里有股淡淡的敌敌畏味道。

“妈——！”

那一年陆小凤十一岁。

陆大龙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突然欠下五千多的巨债，老婆想不开，一瓶敌敌畏丢下他们爷俩走了。

青枝下葬那天，他两哥哥加一个弟弟，当着乡亲、亲戚、邻居和妹妹灵位的面，把陆大龙打了一顿，要不是大家伙拦着，陆大龙有可能当场随青枝去了。

小凤嚎啕大哭。

打完了陆大龙，李家三兄弟饭没吃一口就走了，临走李家老大摸了摸小凤的头，“你爸以后别说咱家，就是咱村，他去一回我打一回。你要是认我这个舅，还有你家公，你还来。你妈走了，大舅还是大舅。”

青枝总算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