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内很快升腾起来袅袅的烟雾,环绕在这个不大的空间内,再无声无感地渗透进人的每一寸肌肤。
哪怕佘宁已经站在这个地方了,还是觉得很神奇。到别人家第一步,主人还没见到就先沐浴更衣,这种事儿估计也就只有万恒能想得出来了。
万恒啊……
佘宁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压抑着随之而来的强烈悸动。
原来,他真的丶真的,回来了啊。
人是一种很神奇的动物,即便是某些看起来完全无法接受的情绪与境况,只要这个人保持这种状态的时间足够久,他就完全有可能被环境或情绪所同化,而最终被驯服。
在之前这999次的循环里,佘宁独自一人走过了最初的兴奋丶越过了之后的紧张,跳出了后来的虚无与迷茫,而后就陷入进长久以来的一种巨大的丶无人可体悟的绝望与孤独。
在这里,只有他记得一切,没人能知道他的境况,没人可与他感同身受,就算有人知道,有人可以理解,大概也只能看得到他在这种绝望与孤独里怀揣着自责与怨憎勉强度日,以为他是如此才最终没被这样的环境同化,没变得彻底麻木。
可其实不是的。
他在循环里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是在为所有恨意找一个宣泄的出口,可就如:能说出口的难过也许不是真的难过,能宣泄出来的情绪真的能拯救一个终将走向麻木的灵魂吗?
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到,真正支撑他还在坚持的并不是这些还能外化的感情和事情,而是一份必须要不露痕迹,却早已超越了时间与空间丶浩渺如烟的想念。
事实上,细究之下,所有覆在表面的感情后面都有一个深层的,不容易被察觉到的存在。
对佘宁而言,无论是苛待自己的自责,还是对那些人丶那些事情的怨憎,这一切归根结底其实也都有一份共同的指向。
真正还能牵动他心弦,让他日渐麻木的意识里还残存点人气儿的,也许也只剩下了那份指向。
那些爱啊,恨啊,攀附在他的身上,供给他坚持下去的养分的——归根结底,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指向万恒。
水温有点高,冲刷在皮肤上,很快就泛起了一片红。
氤氲里,有很多情绪却被冲刷得格外清晰,条分缕析地把一切摊在他面前。
佘宁曾把万恒看作阳光。
他一直觉得那阳光明亮而炽热,在那些混乱而晦暗的日子,带着唯一的信任与宽恕没有道理地站在他身边。
事实上,这些感受是他在循环里才真正透彻体会到的。
循环的无限次增加磨平了他曾经锋利的棱角,他身边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他曾经冲动丶暴戾,行为乖张,可现在那些人见到他大多都大叹他的改变。
可这一切真的完全是因为他变了吗?
在循环里,当佘宁重覆经历一些事情,就不由自主地将这些事情丶这些人翻来覆去了看,揉搓捏碎又缝合起来了看。时间久了,他逐渐明白,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是立体的,他们的每一件所作所为都是立体的,一个人很难了解到另一个人的全貌,同样很难观察到一件事情的全貌。
每个人在面对一件事情的时候都有他自己的视角与死角,无法观察全视角是眼睛的宿命,可在此之前,人们心里却总喜欢迅速地盖棺定论,於是嘴巴就跟着一言以蔽之,这样的结果总是让人和真相都草率地蒙了尘。
就像郭琳,她曾经跟所有人一样讨厌且疏远佘宁,可近距离接触一次后,她又对自己曾经的念头产生了怀疑。这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而是她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新的视角丶新的她曾经意料之外的佘宁,所以在自己心里有了新的定论。
在教室里,当佘宁劝她不要对自己有不切实际的想象,也是同样的道理。
每个人都是局限的。
认识到这句话的时候,佘宁也在这句话里慢慢变得平和,於是他愈发感受到万恒於他而言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他站在局限边缘,却试图从任何一面理解自己并在自己的判断里相信自己。
他也是唯一一个,在循环里也依旧说“你怎么还跟之前一样”的人。
因为万恒不是那些认识他一点就判断他一点,认识他一点就相信他一点的人,万恒从一开始就不顾局限地看清他丶相信他,然后坚定地站在他身边。正如方才从药店出来,即便是误闯入这个循环,对周遭一切毫不知情,也在拼命拉他跃出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