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阮红堂虽灭，安乐侯那人渣却还苟活于世。

没办法，她只能亲自动手了。

——然后就触犯了大宋律法。

“……阿隐，今夜的事，你后悔吗？”

女子摇了摇头:“不曾有半点后悔。”

“庞昱将死，灭族血仇已报，如今包大人便是依照律法将隐娘处死，隐娘也已无怨无悔。”

“再者，”她眼波流转，无限神往地笑了笑，笑得蓝衣男人心脏锐疼，“到了死后的世界，隐娘就可以和族亲们团聚了呢。”

她这一生本该安逸静好，却在桃李年华急转直下。

半生走来，她为覆仇犯下了不少血腥事。

灭阮红堂，杀庞昱，践行覆仇的不归路上，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族亲。

唯独对不起的，只眼前这个深沈而温柔的男人。

“是我负了你。”女子朝蓝衣男人笑了笑，“如有来生，必十倍偿还。但今生……找个好姑娘成家立业吧，去过儿孙满堂的幸福日子。”

“负了你”……

这话向来是薄情男子对痴情女郎说的戏本台词。到她这里，反倒反转过来了。她成了负心汉，他成了被负的……

展昭只有苦笑。

若重回当初，他大概也会对这类毒如砒|霜的女子敬而远之。但如今，情已陷深，何来自拔。

“如今冬寒料峭，陈州河已冰封。要等到冰雪融化，至少得等到明年开春。”

“届时陈州河中游鱼相戏，波光荡漾，必然无限风光静好。”

“展熊飞，拜托你一件事。”

“何事？”

“拜托你届时寻个晴朗的日子，把我的骨灰撒进陈州河，让骨灰随河水散去。”

“……你这是在交代遗言？”

情绪波动过大，蓝衣男人紧握着剑柄的骨节咯吱作响。

女疯子充耳不闻，继续解释着:“被灭族之前，丁家就是傍河而居，我家住河畔，死后落叶归根，自然也希望融河水逝去。”

她开始交代遗言，坦白完了陈州旧事，如同卸下久压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整个人的气场空灵了下来，那是一种将逝之人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归宿的从容，从容的……教蓝衣男人心脏绞痛。

“……阿隐，庞昱必然会死，你没必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她笑着摇了摇头，笑意浅浅的，荡漾着黑夜的涟漪，从容中，淡漠了生与死的界限。

“展大人莫不是还指望着让罪民去救庞贼，将功折罪，换开封府的赦免苟活于世？”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展大人，适才罪民向您讲的陈州旧事，灭族之恨，血海深仇，不求你们开封府理解，但求你们开封府不强迫改罪民的意愿。”

“让罪民去救自己的灭族仇人，罪民真的做不到。”

蓝衣男人握着剑柄的骨节在发白:“……你想求的不过是庞昱死。为什么不能多等几日，将庞昱交给开封府的铡刀处死？”

“因为隐娘不信任开封府……”

“那你可信任我？”

男人打断她的话，隔着夜色，深深凝视着所爱眷侣:“没有人强逼你救庞昱，开封府要你救的，是你自己。”

“庞昱迟早会死于开封府的铡刀，你没必要为一个人渣赔上自己的性命。”

将一个一心求死的女疯子从危险的生死边缘拉回是很困难的，然而再困难，男人也要做下去，而且必须做成功。

她是他的眷侣，是他即将缔结婚约的未婚妻。

他贴近过去，像过往无数次缠绵缱绻时，她厮磨在他耳畔所做的那样，厮磨在她微带血腥气的鬓发耳际。

夜朦胧，深沈的男音无形中带上了蛊惑的魔力。

“成婚，领养个孩子，组建个幸福的小家庭，然后厮守白头到老。阿隐，这些你也想要的是不是？”……

“脱离血腥，你也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你亡灵在天的族亲，也不会希望你为一个人渣无谓地葬送下半生……族亲逝去，你更应该带着他们那一份好好活下去，而非拼得玉石俱焚……”

美好的生活前景伴随着眷侣的娓娓道来在黑夜中铺卷开来，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如此触不可及。

残梦般绮丽，幻影般不真实。

仿若虚幻的泡影，美好固然美好，却一戳即碎。

他了解她的心性，不强来，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