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

虽是因莽夫如稽查务内卫长陈不周而气急攻心，和光皇帝最后仍旧咬牙切齿地准了。

内阁护着的人，他暂且不能惹。

并非是害怕什么，也不是为其牵制，只是和光帝赵弋觉得，从内阁派去的那几名卫国上将，还有利用的价值。

临使来豫所提燕云一事，虽目前无解，但他手中绝不能没有不能操控的卫国军。

内阁的名声因一战而响彻天下是意料之内之事，但那榆木脑袋内卫长会借此调走前阁主顾家顾杪，赵弋无论如何也没法猜到。

内卫长陈不周行事雷厉风行且不计后果，这风声多少曾传去过和光帝耳朵里。但他一向觉得，此人虽不结党不立派，但正因其之鲁莽生硬，才可对三省六部一派进行牵制。

稽查务之职务正如其名，所行稽查，囊括稽查市面上流通的违禁之物丶又以查处追诉已结案件等等。稽查务所求公平，忠于大豫律法，维护各方利益，不受任何组织管束，纯然是第三方稽查务所。

但其所管皆为民间之事，和光帝怎么也想不明白，千机阁一案乃其职务范围之外之事，这内卫长究竟是如何想起来这茬的。

只是目前不论他想还是不想，内阁要保之人，他都不可能在眼下这要局之中轻易妄动。

陈不周要做什么，便先由着她做。反正在他们最终抵至洛阳稽查务之前，都还有其他机会。

陈不周见到顾杪的时候，她几乎快要失去了呼吸。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肩胛两块触目惊心的血洞正不断地泛着血脓。右臂本就断裂的伤口又被再一次割开，接口处金属的线圈还冒着微弱的火花。

她的身体极度冰冷，皮下的青色血管一根根看得清晰，可她的面上竟仍旧安静的可怕。没有恐惧，没有惊骇，甚至找不出一丝曾经收到非人虐.刑的痕迹。

就好像她身上的那一片片伤痕压根不属于她，而只是在别的不认识的陌生人的身体上所行之刑一般。

尽管曾在佛庙中与千机阁的前阁主远远打过无数次照面，但她其实从未有一次看见过对方的脸。

直到这时，陈不周才发觉，那闻名丧胆骇人怂听的暗杀阁主，竟只是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子。

单薄，清冷，还有些许孱弱。

假若不是身处千机阁的大牢，假若那两枚弯钩并非从她肩胛而过，假若她的右臂依旧完好，陈不周想，也许自己会将她认作是哪个寻常人家的阁中闺秀。

不提剑，不习武，却会吟诗作画，擅笔歌墨舞，桃夭柳媚，一笑倾城，似高岭之花，秀外慧中。

她当是与血与腥不沾一点关系，本应不染世间尘埃的。

而这样一个人，在瞧见她时，却扯出了丝微弱的微笑。

“你终于来了。”她道。

这话让陈不周楞了下。

不是“你来了”，不是“你怎么来了”，不是任何一种疑问之辞，而是“你终于来了”。

这就好像......对方早就知道她会来似的。

知道她一定会来，但是不确定时间，所以她一直在等，所以她才会用到那个词丶“终于”。

——不丶不可能。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荒谬，瞧着眼前刚说完便昏了过去的女子，陈不周几乎一瞬间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连她自己在一炷香之前都不知晓她可否真的能成功获得圣上批准，更是在半日前尚不明晰自己究竟要不要继续追查下去，这千机阁的前阁主，又怎么可能猜得中她接下来的行动。

从汴京回洛阳，若无飞艇汽车，乘船沿黄河往下便是最快的路线。

只是一则船行颠簸，前阁主身负重伤，陈不周虽请了太医为其粗略止血诊治过，却也仍旧经不起河中激流引起的震荡，极容易再次血流不止。

二则黄河之上河况覆杂，若被有心之人设下圈套，则无路可退。

综多方考虑，以防万一，陈不周还是选择了耗时更久的陆路。

提刑一事并不赶时间，陈不周是有问题需要问问前阁主，但也未急到要将这进气少出气多的人摇醒并连夜抓回洛阳吊着审问。

只是太医院的几个人推推搡搡犹豫不决，没人愿意随路看护，陈不周便干脆地扭头就走，没再与他们周旋。

汴京的医馆很多，坐馆郎中也不少，却是当得知是要照看大豫要犯之时，全都缩回了馆后内室，奈何给多少钱俩都是闭门不见客。

“